腾讯SSV副总裁许浩:碳排放不高的腾讯,为什么要碳中和

坐在腾讯北京西北旺的总部大楼中,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副总裁许浩饶有兴致地分享了他的新项目。

许浩团队正与一家名为“Carbfix”的冰岛公司合作试验——他们在尝试一种“碳封存”的新技术,将二氧化碳溶于水后注入地下岩层。3-4年后,二氧化碳就能固化为火山岩,以此实现温室气体的封存。而这一项目,将是“二氧化碳矿化封存技术”在亚洲地区的首个试点。

找寻各式各样的“减碳”新技术,是许浩的职责之一,他还有另一个头衔,“腾讯碳中和实验室负责人”。

2021年4月,腾讯成立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事业部(Sustainable Social Value,简称SSV事业部),宣布首期投入500亿,同时针对碳中和方向,专门设立了“碳中和实验室”。

从火山到城市,从企业到个人,自2020年9月“碳达峰、碳中和”成为国家层面目标后,正在催生各种各样的新变化。

在腾讯内部,“节能减碳”已是进行时的动作。在腾讯位于深圳的滨海大厦总部,空调、照明系统都可以根据环境变化自动调适;空调的冷凝水废水、员工淋浴用水,在过滤净化后被用于卫生间冲洗水、浇灌办公室植物及清洗地下停车场。

而在面朝大海的腾讯新总部“大铲湾”项目上,从怎么建、到用什么建筑材料,以及全生命周期的建筑管理里,“碳”都成为重要的考量因素。减碳控碳,已经不是等到产生后再处理,而是从源头就进行控制。

2月24日,腾讯正式发布《腾讯碳中和目标及行动路线报告》,其中提出,将不晚于2030年实现自身运营及供应链的全面碳中和。同时,腾讯也将于不晚于2030年,实现100%绿色电力。

这家成立24年的科技巨头,正将“碳中和”视作下一个十年的战略级议题。

在SSV事业部成立近一年后,许浩向36氪介绍了近期的工作成果。2021年4月至今,腾讯开始进行碳中和相关的核查工作,探索可行方向;今年2月,腾讯正式发布碳中和目标和路线,明确了第一阶段的任务:先节能和应用绿电,以及探索新方向和商业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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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副总裁许浩

事实上,从行业需要减排的迫切度来看,腾讯远不是高能耗的代表。2021年,腾讯碳排放总量511.1万吨。横向对比下,阿里巴巴2020年的温室气体排放总数为951.4万吨,硬件厂商苹果2020年的碳排放是2260万吨。

因此,腾讯从整体规划上,将碳中和团队的根本任务分成两个方面,除了实现腾讯自身碳中和以外,还要基于腾讯的能力,为全社会的碳中和输出方案。

许浩告诉36氪,腾讯并不将“减碳”看作成本,而是一种新模式的探索。

“大家印象里的温室气体减排,很多等同于以前所讲的的‘环保’,也就是企业需要直接承担更多的排污、排碳成本,但温室气体减排是能够带来商业效益的。”许浩表示。

帮数据中心提高能效,就是有明确商业模式的典型案例。比如提高数据中心的PUE(核心能耗指标,指数据中心总能耗/IT设备能耗),在节能的同时也在减排,企业还省下许多成本,只要能达到合适的投资回报率,那就是双赢局面。

2月22日,腾讯云“仪征数据中心”分布式光伏项目正式并网发电,装机容量为12.92MW,每年发电量会超过1200万度,可以减少1万吨二氧化碳排放量。

仪征数据中心是腾讯在华东最大的自建数据中心,2020年开服,计划部署超过30万台服务器。此次分布式光伏项目为数据中心自用,屋顶的2.8万块光伏组件产生的电力,会用于数据中心的服务器、空调系统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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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仪征数据中心采用分布式光伏

要实现碳中和,仅靠政策强行驱动,难以形成生态,商业才是可持续的道路。腾讯的目标,也远不止是让自己达到碳中和。

“想象一下,如果2060年真的实现碳中和,我们的生活肯定会大变样——汽车可能都是电动的,家中的燃气可能全面被电气化取代……这是经济结构产业的大转型,没法靠法律法规或纯工艺来实现,就得靠商业化。”许浩表示,“对腾讯来说,这里面的机遇也远大于挑战。”

正如腾讯创始人马化腾在《腾讯碳中和目标及行动路线报告》开卷语所说的一样,这只是一个起点。

以下为36氪与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副总裁许浩的对话实录,经编辑整理:

节能、绿电两手抓

36氪:腾讯在2021年成立可持续价值事业部(SSV),到今年这个部门主要完成了什么事情,业务分为哪几个核心方向?

许浩:国家在2020年9月提出双碳规划(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腾讯从那时就开始进行规划。到了去年4月,腾讯正式成立可持续价值事业部(SSV),在事业部里成立了碳中和实验室,同时开始做自身的碳中和的盘查和规划。我们希望能够以2021年的排放量作为基准线,来设定未来10年的规划。

总结来看,我们在2020年做了第一轮核算,2021年做了第二轮,解决了2021年发现的一些问题,最后总结成为刚发布的碳中和路线图,把2030年实现自身运营及供应链的全面碳中和作为目标。

36氪:排查完碳排放情况,腾讯是怎么看待自家实现碳中和这件事情的?

许浩:我们把碳中和当成战略议题,而不单单是腾讯自身的碳中和。我们的碳中和规划分成两个部分,一是自身碳中和,就像《报告》说的一样,提高能耗、降低排放,用绿电代替原有电力,还有碳汇等市场化手段;二是如何对外做各种各样和碳中和相关的事情,助力全社会的碳中和。

36氪:《报告》里面有一个目标是,在2030年实现100%绿电。和其他已经发布碳中和路线图的互联网公司相比,这是一个很明确的量化目标,预计的节奏也更快些。腾讯是出于什么考虑?

许浩:我们先聚焦腾讯自己的碳中和这部分,我们提的目标是2030年实现自身运营及供应链的全面碳中和,与此同时实现100%的绿电。

我们2021年的碳排放大概是511万吨左右,排放量是几个同心圆,分成范围一、范围二、范围三。我们说的“实现100%绿电”是指我们范围一和范围二的用电,范围三我们是希望实现碳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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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的碳排放数据图

其实算下来,用电是我们最大的排放来源,大概占了65%,腾讯并没有占比很大的硬件业务,所以我们在目标层面设定得比较严格,其实对标国外的大型科技企业的最近实践——包括谷歌、微软等等,他们都是至少在2030年前实现全供应链的碳中和,有些企业甚至已经实现了100%的绿电。

等到2030年,我们期望在国内、至少在科技领域或者绿电领域,能够追上全球的最佳实践。

36氪:如果从实现步骤来看,腾讯现阶段会如何把握侧重点,先做哪些,再做哪些?

许浩:第一是优先节能,因为节能最直接产生影响。

我们实现碳中和的主体还是数据中心,其中的耗电和相关建筑的排放是最大的。提供同样一个单位的算力,我们会看数据中心最关键的一个指标“PUE”(总的电量除以用于计算的电量),看能不能把能效的水平提上去。

除了数据中心,还有腾讯自有的楼宇,从建设到运营的全生命周期里,把排放减下来。我们在数据中心基础设施部门也下设了一个绿色能源小组,专门做这个事情。

不过降低排放是有上限的,比如在现在的水平上提高15%,就可能增长会变得缓慢,所以第二是用绿电,代替现有的电力来源。

最后是碳汇(指通过植树造林、植被恢复等措施,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可作为一种资产用于交易),这个主要会通过市场交易的方式,来覆盖暂时没法减碳的部分,比如建设楼宇用到的材料,等等。

所以,我们是先节能,尽量用绿电,实在不行了再用碳汇。

36氪:碳汇交易其实比较直观,我们先说前面两块,一个是节能,一个是绿电。这两块腾讯有什么样的积累?或者整合了什么行业资源?

许浩:先说能效层面。我们的主要碳排放来源是电力,比如数据中心;还有一大块是建筑能效层面,这些我们都有积累。

建筑方面,比如北京总部大楼和深圳滨海大厦,这是腾讯两个单体最大的建筑。我们用了自研的“微瓴”数字化解决方案,在建筑内可以检测这个地方有没有人、环境温度,分区进行控制和节电。

过去一年里,我们在一些数据中心的屋顶上安装了分布式光伏,计划未来所有自建数据中心都会装上光伏,整体规模应该有80兆瓦左右。

另外,我们也在探索以后的一些方式,比如数据中心楼顶装光伏后,配备动力电池做储能,加在一起可能就是小的分布式电网。

我们TEG(技术工程事业群)的同事过去也在做计算资源动态调配之类的工作,来实现节能减排。如果以后在用电高峰期,能把自身负荷降下来,这是否能与大的区域电网进行交互,帮助他们调峰?这是个双赢的事情,但技术也比较复杂。

36氪:绿电方面,腾讯投入有多少?

许浩:今年在广东省签了5亿度绿电采购的协议,预期能够覆盖腾讯的数据中心2022年在广东省用电量的一半左右。

绿电市场还是很早期,并且国内外情况非常不一样。比如谷歌已经实现100%绿电了,他们的方式比较简单,找到一个可再生能源的能源供应商,在电网上签长期协议就完成了。

国内是刚刚起步,只能在有试点的城市进行交易,广东省就是中国电力市场化交易试点最早的一个省份。以后,我们一方面会去有试点的城市进行采购,另外也在看是否能做一些可再生能源项目的投资,和一些大的电力公司合作,共建项目,这些都在探索中。

36氪:减排是有成本的,有些动作可能没有办法带来收益,从公司层面推动碳中和,怎么做到平衡,保证成本可控?

许浩: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希望带着业务的逻辑,动态去看腾讯碳中和这件事。翻译一下就是,腾讯并不把减排当成成本,而是希望通过减排的过程,探索出商业逻辑。

很多人认为“温室气体减排”有点像以前的环保产业。环保的特点是,你排了多少,你就交多少排污费,这就是成本,但温室气体减排,实际上是能带来潜在效益的。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能效”。为什么大家把能效当成减排的第一优先级?就是因为能效是有明确的商业模式的:节能的同时,不光是减排了,还省钱了。只要能够达到比较合适的投资回报率,就能既带来社会效益,又降本增效。

36氪:您刚才谈到试错,有一些投资清洁能源方面的探索经验可以分享吗?

许浩:一个新的领域,会很多模式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没人做过。如果你去探索,可能会成功,也有可能不会成功。

举一个例子,我们在探索农村分布式光伏项目的绿色权益可行性。这个已经推广了很多年,就是国家补贴一点,农民自己付一点,在屋顶装光伏,有一个大概的投资回报周期。

但这个模式的典型问题是:绿色权益是很难被计量的。如果一个农户家里装了5000瓦光伏,一个小时发电峰值5度,一年能发1000个小时,那就是5000度电。但随便一个火电厂一年都是几亿度电,农户是没法把自家的电作为绿电卖回给电厂的,体量太小了。

所以我们近期就在和很多机构探索,如何建立绿色权益机制。比如能不能让整一个县的分布式光伏加起来,看作一个虚拟的集中式电站?把用户多发的电卖给电网,一户一年就能多个几百甚至几千元的收入,这就把收益提上去了,也顺应了乡村振兴政策。

机遇远大于挑战

36氪:SSV部门现在怎么规划自己的业务和人才分配的?

许浩:我们刚刚讲了很多腾讯自身的碳中和路径,但SSV部门设定的目标超越了这个范畴。

腾讯这样的互联网公司,其实不是碳排放强度或者是绝对值特别高的企业,未来潜力更大的还是对外的部分。对外的业务层面,我们会分成三个方向:消费端、产业端和社会端。

消费者端,也是腾讯基因里比较擅长的,我们会探索怎么向C端用户推动低碳生活方式;

产业端,是指我们怎么发挥数字化转型能力,帮助钢铁、水泥、电力这些高耗能企业更好地做低碳转型;

社会端,是指社会中需要的低碳的核心技术。碳中和一个最大的挑战是,当前技术路线还不是十分明确。二氧化碳减排的相关技术,比如光伏的稳定性、碳捕捉与封存、储能、新材料等等,都还在早期。

36氪:现在有发现一些有潜力的新技术吗?

许浩:我们在《报告》里也提到的一个新技术是碳捕捉和封存(CCUS),这对未来低碳事业很重要。

中国跟欧洲最大的区别,就是煤的消耗量非常大,国内一年消耗42亿吨煤,欧洲主要是天然气。同样的热量,天然气的碳排放强度是煤的一半,但也不可能煤一下完全不用了,所以一定需要CCUS。

我们目前和冰岛的公司Carbfix达成了合作。他们的核心技术是把二氧化碳和水注入到火山岩中,火山岩里是碱性环境,二氧化碳溶于水是碳酸,二者融合后可能3-4年就能够矿物化。未来我们想看看这个技术是否在中国能实现,现在正在国内开展试点。

36氪:刚刚提到碳中和的路线主要分为消费端、产业端和社会端,其实会涉及腾讯集团多项主营业务,比如腾讯云、企业微信等,现在碳中和的工作里,跨事业群的合作多吗?

许浩:很多。腾讯并不是碳排放强度特别高的公司,我们把碳中和当作一个战略议题。

腾讯几乎所有部门都会看碳中和对自己是否有影响。比如腾讯云服务很多政府、工业企业,他们也会有需求。我们最近就和腾讯云一起启动了碳中和加速器,希望孵化一部分初创公司,用数字化技术推动碳中和事业。

36氪:在以后的商业化规划里,腾讯的碳中和团队会作为一个怎样的角色推动低碳方案的输出?

许浩:我们会分为两类业务。一类是我们自己下场做的,开发一些数字化工具和解决方案,直接面向客户;另一类会和内部其他部门合作,比如碳中和实验室会作为专业技术支持部门,和微信、云等等事业部一起做。

36氪:社交是腾讯的优势,腾讯的流量优势如何能够在C端消费者层面,促进双碳项目落地?

许浩:我们希望腾讯在消费互联网层面的能力,能够推动大家在低碳生活方式的转变。

我们首先做的事情,是让大家知道碳中和与自己切身相关。去年,我们跟深圳市生态环保局一起推出了碳中和小程序“低碳星球”,里面人人都有一颗自己的小星球,低碳出行、购物消费等都能成为积分,推动大家的生活方式转变;还推出了“碳碳岛”小游戏,有点像一个低碳版的“我的世界(MineCraft)”,让大家用低碳的方式模拟建设一个小岛。

总结下来,我们希望能让低碳生活变得更有趣和酷炫。低碳生活方式并不是让个人不吃牛肉、抑制消费,这是很难做到的,个人不是减排的主力。

我国排放最大的行业,第一名是电力,第二名是钢铁,第三名是水泥,第四名是化工,跟消费者关系都不大。但是消费者有低碳意识后,需求端是能够转变供给端的。比如在超市里,以后大家可能会倾向于买有绿色标签的食品,这是碳普惠的最大意义。

36氪:科技企业,在双碳转型中应该担当起怎么样的角色?

许浩:首先,我觉得科技企业要走得更快、更早一些,探索出以技术转型道路,承担一些试错成本,也为一些更传统但排放量大的行业探探路。

我们可以借鉴国外科技公司承担的角色。比如谷歌开始采购绿电的时候,其实当时绿电是很贵的。过去10年里。太阳能的成本降了90%,动力电池成本降了95%,其实谷歌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实现了100%绿电。

36氪:未来做碳中和,腾讯会希望形成什么样的生态?

许浩:碳中和这个事情肯定需要多方合作伙伴,无论是政策、技术、资金、消费者,每一方都有许许多多的合作伙伴。

如果我们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从今天开始,也就是40年的时间。欧洲用了50年在90年代中后期碳达峰,我们基本上是只有一半时间,所以时间非常紧迫。这就需要大量的合作,有一个东西试点成功了,就赶紧去推广。

我们最近成立了碳中和开放技术联盟,希望形成合作的生态,未来会开放关键算法和技术能力给合作伙伴,比如说二氧化碳计算,减排量核算等等,类似开源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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